一切都将一去杳然,任何人都无法将其捕获。我们便是这样活着。
——村上春树《且听风吟》
应该做点什么。
我想我应该做点什么。比如找个女孩子搞搞。就算搞不成,那就谈谈。
四月好似不管人间有什么悲痛,又带着它的温暖与香色来到同济。女孩子们清一水儿的小衣襟短打扮,个个如花般绽放,与四月相得益彰。我想我应该做点什么。
在我的家乡,四月正是放风筝的好时节。河冰裂了,渠水响了。小狗跑到雪岭后面小心地侦察季节,兴奋得一声不吭。每每我偷了爹的《人民日报》,折成方方的一块,便拉了妹跑去阿拉山口。
山口的风很猛烈,倏呼倏呼地从耳朵根儿吹过,风里还夹杂着含混不清的德鲁日巴的俄语。远远的,还可以闻到四月的艾比湖有一种潮湿的、发酵似的气息。
我和妹迎风仰起头,单薄的风筝就在四月亮晶晶的阳光里飞舞。那时我还不知道庞大的天山山脉阻隔的另一边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但是,我知道,四月还是跋山涉水,千里迢迢的赶来了。
虚弱的《人民日报》很快就被阿拉山口的狂风吞噬,像我们没有重量的昨天。线也不知断没断,仍旧迎风飘着,但尽头已找不到我做的风筝。妹就哭。因为偷了爹的《人民日报》,并把妹惹哭,每次回家都要挨打。
挨打我不哭。我天生就是个爱幻想的孩子。我分明看见风筝飞往东南方,它飞过天山山脉,到达我没去过的那个世界。后来我读的书多了,我才知道,那边有周文王的歧山,周武王的丰镐,大秦的咸阳,盛唐的长安,半坡人还在那边舀过水。
而历史早已湮灭灰飞,当十几年后我坐58+15小时的火车穿越无数山川与河流,站在中国最大最现代的国际化都市时,四月的风筝早已被撕裂,风筝的幻想与海的女儿落得同一下场。
现在,我仍然爱幻想,不关于风筝。我的同学把它称为意淫。这个词在这个时代这个地方很流行,所以我沉默地接受了。
四月本身就充满了意淫的色彩。我开始频频出没于各大网络社区,还写了篇《欲火吹不尽,春来夜更深》的言情短篇。这一招果然奏效,一天平均有四五个MM慕名来敲我的门,为这我坚持保证除在宿舍拉电闸之外QQ一直鲜艳夺目。能勾几个是几个,我吹了一声口哨,邪恶让我如此美丽!
我的网名叫tomato,熟悉吧?对了,就是那个“每天日照16小时”的“新疆的番茄汁”。老实说,我还没喝过“农夫果园”,但这个广告让我印象非常深刻。女演员低头陶醉于番茄香味的表情真是性感无比,当然,这里包含浓重的主观成分。
女演员长得非常像我的一名小学老师,教语文的。我的女老师大我10岁,当时未婚。老师在一次课外活动时脱了外衣让我拿着,我那天病了,只能在单杠下坐着。她好象心疼我,拍着我的脸说:“打起精神来嘛,男人一脸难过的模样很没风度的。”那时我12岁,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注意起自己的男人形象了。
读初二的时候我回去看过她一次,女老师已经挺着大肚子转去后勤了。我失落了几天,但是很快就过去了。青春期的心动往往无疾而终,况且,我成熟的比较早。
其实网名叫tomato并不吸引人。如果是“同济第一帅哥”或者“西南二F8之首”,也许多少有些招摇。可是在这个樱花散去的四月,我只想平心静气地找个女孩子谈谈,谈谈我家乡的艾比湖,谈谈我的《人民日报》风筝,谈谈我的意淫,谈谈我怎样没接到队友的长传球还被人家踹了屁股一脚。谈什么都好,我只是想做点什么。比如,找个女孩子谈谈。
我没期盼着在同济网里能找到“春光灿烂美娇娘”之类的昵称,所以我给每个资料里性别是女的ID都发送了这样一条短信息:
“天空里面有白云,云后面究竟谁在猜测谁的眼睛。
谁的眼睛彻夜醒着看着你——
不怕告诉你,其实我很好!”
谁知消息发出后招致了无数MM的讽刺和挖苦,“白痴”、“恶心”、“神经病”之声如长江之水,连绵不绝。我很是失望,就当我心灰意冷准备下线去看毛片的时候,有个叫“望海苹果”的居然给我回了条信息:
“谁还要开始,谁不再继续。
谁红了眼睛,谁在走开不能再回头。
谁的头转了又转,回了又回,这么痛。
舞还在跳,谁的高跟鞋疲倦了。
玻璃丝袜掉出明亮的一根丝,丝丝连连的,扯不断理还乱的。
亲爱的,谁来告诉我那是什么东西。”
我一看乐了,这MM说话像写词,句句撞在我的心坎上。刚才还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现在一下子变成了一片解放区的天。
tomato:望望,如果我是狐狸你是猎人,你会追我吗?如果我是茶叶你是水,你会泡我吗?如果我是汽车你是司机,你会驾(嫁)我吗?如果我是存折你是钱,我一定会取(娶)你的。
望海苹果:toto,你像那天边的云,漂泊不定,叫人难以追寻;你像那水中的萍,流移四方,叫我难以琢磨。
tomato:江南岸,绿又绿,我俩爱情刚开头。步骤其实很简单:走些来来回回的路,说些生生死死的话,把些明明暗暗的星,化作卿卿我我的情。
望海苹果:我以我如花的唇,赠你以如诗的吻,使你那如石的心,充溢着如水的情;你以你如星的眼,望着我如月的脸,见我那如冰的颊,泛起如火的霞。对么?
tomato:Good!在爱的路上潇洒的我,潇洒地遇上了比我更潇洒的你。我的潇洒像风你潇洒得却像雨。我在与你潇洒的相处中我却发现我潇洒地爱上了你。但我宁愿我潇洒的风潇洒地停下,让你潇洒的雨——静静潇洒地落下潇洒地淋在潇洒的我身上,让我感受更潇洒的潇洒——没有别的——请你潇洒地与我相恋。
望海苹果:哇塞,toto,你好好抒情好好浪漫哦!吾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我一看,爱情的种子在小资产阶级的农田里天天向上了,赶紧趁热打铁。别玩到最后找了个跟我胡子一样长的主儿。
tomato:肚子饿了,开始吃饭;吃得饱饱,开始想你;觉得困了,开始睡觉;睁开眼睛,开始想你。
望海苹果:只要爱得够坚决,时间空间都穿越。toto就是梁山伯,望望就是朱丽叶。
tomato:望望,想你想得都不行了,穿衣裳也没有造型了,跟谁也整不出感情了,走到哪也不受欢迎了,想问题也赶不上列宁了,心脏没事也偷停了。你看,亲爱的,你能不能给我一张照片以解我相思之苦呢?
望海苹果:让思念的花在心中结果,结成我的容颜。
tomato:好望望,没有你的甘露滋润,我的花没法结果。给我看看照片吧。
望海苹果:看你猴急的!那好吧,我们今晚9点在红辰见面。中国VS伊朗,赢了就喝瓶红酒庆祝。我先下线了。
看完这条消息我立即发出一声狼嚎。国奥,哥们儿今晚的艳遇全他妈靠你啦!现在是7点不到,我还有两个小时的准备时间。捏了饭卡去洗澡,然后换了身干净的没有鞋印和口水的衣服,勉强扒了两口外卖,就怀着伟大的无产阶级理想,昂首阔步地迈向南门口的红辰酒吧。
我想,路上看到我的人一定会用“意气风发”来形容我当时的神情。在这个温文尔雅的四月,我终于可以做点什么了。林徽因的《人间四月天》我背得滚瓜烂熟:“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黄昏吹着风的软,星子在无意中闪,细雨点洒在花前。那轻,那娉婷……”
我忍不住又是一声狼嚎。HOHO,当年我和小伙伴常常站在小学校的楼顶上学狼嚎,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插着哈萨克斯坦的国旗(早一点是苏联的国旗)。然后我们就褪下裤子,集体朝那边撒尿。我们的童子尿当然是跃不出国境线的,所以便宜了墙根下的寂寞土壤,在我们的配合下生产出零星的紫色小花。
家乡的四月有风筝,有童子尿,有紫色小花。这个四月,我在红辰酒吧等一个ID叫望海苹果的女孩子。
8点半到红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我捡了二楼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然后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全场的女生扫视了一遍。没发现有艳压群芳的货色,心想望海苹果还没来。潜意识中,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网友会漂亮。我当然也是。要了一瓶啤酒,我边喝边等。
从前我们看球赛都是在红辣椒,要一杯豆浆就可以看完全场。现在那里早就被大二的嫩娃子们给占了,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只好退在沙滩上。转眼这已经是我在同济的最后一个四月了,除了电脑桌上的两个建筑模型,我真不知道我还能带走什么。
开场了。我注意到一楼的一张四人桌中的一个小小女生。胖嘟嘟的小脸,很可爱,有点像深田恭子。她正吃着一份番茄盖浇饭,笑眯眯地与另外两女一男热烈聊天。
她会是望海苹果吗?学理科的人就是有一点好处,凡事不会只从表面上看,会理性地分析。我暂时不动声色。桌角下露出“深田恭子”的一截小腿和她纯洁的白袜,由此推断,她穿的是裙子。我很喜爱穿白袜的女孩子,喜爱用“纯洁”来形容她们。我小学的女老师就穿白袜,给我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我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强烈地渴望中国队胜。耶酥如来安拉土地公,急急如意令!让国奥赢吧!哥们儿愿意免费给你们做宣传!
我靠!小眼睛6号真他妈牛B啊!真给咱哥们儿争气!开场28分钟就踢进了一个!角度真刁!在伊朗9号的裆里擦了一下才暧昧地飞进球门!我又狼嚎了一声,夹杂在全场的欢呼声中,一仰头干了杯里的啤酒。低头去看“深田恭子”,四人桌已空空荡荡,纯洁的白袜不见了。NND!
望海苹果应该会来吧。她曾赞美劳尔有一双哲学家的眼睛,抱怨中田英寿绯闻太多(靠,这鸟人!),显然对足球还是有些兴趣的。应该会来吧,即使不是为了我。当然,这种意识让我很是没有面子。
开场41分钟,伊朗19号进了一个球。国奥的胜利只维持了短短的13分钟就宣告破产了,还不如同寝一哥们儿的一次性生活。我操你妈伊朗!熊蛋包的国奥,个个都他妈荷尔蒙分泌过盛!
右前桌上来一对。女人身材暴火,光目测三围就让人欲火中烧,可惜长得不够漂亮。男人的手在她身上一刻也不老实,看那架势,这要是有张床,铁定立马就能上了。
当伊朗队在65分钟再进一球时,我已经几乎出离愤怒了。妈的!望海苹果这个贱人明摆着把我给涮了!没准还他妈是个腿毛比我还长的爷们儿!
回寝室的路上我一直不停地抽烟,男人咒骂是很没风度的事。我的女老师告诫我要有男人的风度,我一直铭记。
昏黄的路灯,像垂死的病人颤颤巍巍地探出头来。噩梦总是把我们连根拔起,再釜底抽薪。
夜色似毛边纸上的水渍慢慢渗进屋来,我怀着一颗不死的心上了线。望海苹果有留言:“toto,同一时间不同一地点,同一地点不同一时间,你选哪个我就给你哪个:)”
风掀起窗帘,把双颊吹凉。她打出的笑脸竟像似一朵幽闲的素馨。靠,我这么聪明,当然选后者,时间我可以自己掌握嘛!
4月19号,同济网举办两周年纪念征文比赛。我花了两天时间写了一篇《tomato和女网友不得不说的故事》,真情流露,竟赚得50元的稿费。从这一点来说,我还要感谢涮了我的ID望海苹果。
正午的阳光穿透我的脊椎,往四周划出大小不一的箭头。我捏着50元RMB,嘴角忍不住牵动出微笑。在这个清瘦孤洁的四月,我终于做了一件事。
我听到一声狼嚎,被微微鼓荡的风撕裂成薄薄的几片,然后化入空气,迅速不见。
四月,无诗。
